虞万里︱经学学者撰写的经部善本书志


虞万里

2021-01-12 13:33 来源:澎湃新闻

《美国芝加哥大学图书馆藏中文古籍善书志·经部》(上下),张宝三着,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0年5月出版,360.00元

《美国芝加哥大学图书馆藏中文古籍善书志·经部》(上下),张宝三着,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0年5月出版,360.00元

所谓的学者,就是一个通过读书来获取知识形成思想解决问题的人。书有未曾经我读,于是就试图找到书的提要或书志类书来充实知识。就我这样一个没人指点一边我不能像余嘉锡先生那样撰著《辨证》,却也是从读《四库全书总目》(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买到1965年精装道林纸本)开始,继而读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八十年代初买到万有文库本),继而读中华影印的皕宋楼,善书室等藏书志,但那都是国内民国和清代书目提要。记得八十年代初,王重民的《中国善书提要》出版,因为有很多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书目提要,自然欣喜,买了二本,一本置之案头,以为可以可以了解古籍外流甚至像皕宋楼一样在国内缺失的珍贵图籍。继而又借阅过屈万里的《普林斯顿大学葛思德东方图书馆中文善书志》,知道其提要初稿亦出王

对外流古籍知识的渴念,导致我后来与三部美国所藏善本书志的结缘。第一是沉津先生的《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哈佛燕京图书馆中文善书志》,那时我正供职上海辞书出版社,所以奉命审阅了其中经史部撰写数十万字,一字一句地读,兴趣盎然,眼界大开。时隔数年,我的朋友陈先行专家以他主编的《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中文古籍善书志》相赠,使我多了一个了解外流古籍的窗口。而张宝三教授这部《美国芝加哥大学图书馆藏中文古籍善书志‧经部》 (下简称《芝大书志》)则是新开的又一个了解外流古籍的户牖。沉,陈两国都是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哈佛和柏克莱大学两本书志早已惠泽学子,饮誉学林,也早有人介绍,无容置喙。经部著作一直为有意编制辑清代经学

我知道宝三教授之名是因为他的博士论文是《五经正义研究》,这个转型用上世纪九十年代果然,后来在台湾识荆,他就送了我一本近达千页的《五经正义研究》。博士阶段能下此功夫,可见其对五经熟悉之之。程度。当然他任职台大后所专注的,主要还是循其其期间期间开启的《毛诗》研究为多,也关心东亚经学尤其是日本京都学派中国学研究状况,先后出版《唐代经学及日本近代他只是对经学有精湛研究,对目录学,书志学也深有学养,主编过《台湾大学图书馆藏珍本东亚文献目录》。《京都大学派中国学研究论集》和《东亚诗经学论集》等书。

以一个经学学者而兼具书志学涵养的人来编纂芝大经部善书志,自有其独特的眼光和视角。

芝大东亚图书馆首任馆长为著名汉学家顾立雅,继任者是驰誉中外的钱存训教授,且先后接受过劳费尔,李宗侗等庋藏图书,故该馆所藏以经部古籍(含善本和普通本)为其特色,竟还有千七百多部,“且不乏孤椠,洵为全美第一”(沉津语)。这“第一”的双重含义,一是数量,

先辈一二:前两年出版李卫军编着的四巨册《左传集》评》,收录六十余种《左传》评本,我购而阅之,总以为已集《左传》评论之大观。而芝大藏有《名公注释左传评林》一种,题明欧阳东凤评论,明李茂识编次,明万历刻本,作者据评林姓氏中避讳字,断为清代印本。此本唯日本尊经阁文库亦藏一部,《四库总目》 》和《古籍善书目》皆未着录,其他公私图书馆亦罕见。该书引用参评者有三十一人,除真德秀,朱申,穆文熙等寥寥几人外,他若杨慎,邹守益,唐顺之,李攀龙,王世贞,王宗沐,王锡爵,陈与郊等,或因未有专书,而皆为《左传集评》所遗,可见《评林》一书之价值。又《春秋公羊经例比》六卷,以《春秋》经文相同或相近之文句分类排比,提出申述,有类于杜预之《释例》,因系稿本,自为他馆所未收。作者细察前后内容之重复,断为未完之著。虽然为未完之著,但因《左传》有《释例》,而《公》《谷》二传则缺如,有此

书志所要展现者,而非仅仅据书撰志,还须对馆藏着录有所考证。即就《春秋公羊经例比》稿本而言,因有“文廷式章”白文方印一枚,馆藏旧目原著录为文廷式着。作者查阅文氏现存著作,日记,随笔均未提及此书,唯《纯常子枝语篇有“余尝欲为群经撰句例一书,惜匆匆未暇也”,遂排汇编文氏行年要事,谓“似少有可能撰作”此稿。”复据“易印漱平”之印,推定先由文廷式藏弆,转为易培基所有,传之独女易漱平,遂随其夫君著名学者台大教授李宗侗藏书转让芝大。又如清抄本《大易讲义合参》与上图所藏《周易讲义合参》稿本(实为抄本)同出一源。因上图本有“惠栋之作者从比勘两种抄本内容入手,查得上图《八卦取象歌》等六图为芝大抄本。印““定宇”钤印,被定为惠栋所著,但不久即被质疑。由是可见上图稿本识语称“惠定宇先生着《周易本义》今《辨证》已刊版行世,《合参》祗有钞本,而流传亦希。此则先生之包裹”云云,乃递藏者出

古籍流传,有草稿,有清稿,有初刻,有重刻,错综复杂。据书志志,既要参考各公私藏馆着录,又要稽考序跋,联系内容,以定刻本年代。作者现任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以前曾执教台大多年,并尝试撰写台大图书馆古籍藏书目录,熟稔该馆藏书,因在考述元郑玉《春秋经传阙疑》之版本时,引录芝大馆藏所无的台大同书书末郑肇新跋文篇,揭示出三百多年此书稿本在宗族中传抄之迹。更征引《四库总目》《经义考》及各馆藏目录,基本理清了此书之源流与初刻,重刻之本。而若“《诗经喈凤详解》八卷《图说》一卷”一书,版以分上,中,下三栏,题为清陈抒孝撰,清汪基增订。作者以汪氏尝自着《古文喈凤》一书,遂溯其改陈氏《诗经绎传》为《诗经喈凤详解》之由,揭示明人在科举参考书中改头换名行径之一例,并指出该书“备考”由汪氏补充,“图说”亦经汪氏酌酌取舍。至于中栏”

汪氏庭训云”语,则据书首吴启昆序汪氏“尊人沐沧先生口授札记庭训汪子兄弟”云云,定为汪父之说。是皆能实事求是而深中肯綮。前人撰写书目提要,或一人见闻所限,或假借众手所成,像《四库全书总目》和《续修四库提要》皆属巨制,前者积文章过万,其中更达三万多篇,难免疏漏纰缪。自胡玉缙之后,纠错者接踵而来,更正者何止千百,《芝大书志》于此亦时有所见。武英殿本《四库总目》卷六《周易述》提要有云“其注疏尚缺下经十四卷及《序卦》《杂卦》两《传》,盖未完之书”,文溯阁书必然要同。而文渊阁和文津阁书衡量要则作“缺下经第四卷”,《芝大书志》指出此书第八卷注“全卷阙”,此即下经第四卷,乃知殿本,文另《芝大书志》又指出《续修四库提要》中伦明撰陈孚《学庸窃补》提要据序文定为乾隆十一年刊本,又着录为九卷,而实际原书是《大学窃补》五卷,《中庸窃补》九卷,总十

古籍流转递递藏,自属事理之之四卷。且芝大藏书前书名页有“乾隆庚午新镌”字样,乃疑伦明所见本无书名页,故有此误。常,而欲追踪其流转之迹,则藏家印玺每为重要依据。作者在撰作书志时,于藏书钤印颇能用心。若毛晋汲古阁刻本《诗外传》钤有“风树亭藏书记”朱文长方印一枚,因易培基故居正位于长沙南门外白沙井枫树亭,尝刻“风树亭收两汉六朝碑志”印自用,遂使书归之易氏所藏,而书又有“李宗侗藏书”印,乃知亦为由易而李,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入芝大馆藏。

特别值得一提者,是作者在撰志过程中,尝发现某些善本古籍书页上钤有蓝,红色长条形纸厂印记,像明张岐然《春秋四家五传平文》卷六,卷十七,卷三十五个别页面,元陈师凯《书蔡氏旁通》卷四第十一页右面,皆钤有蓝,红色纸厂印记,于是追本溯源,博证文献,撰成《清代中文善本古籍中所钤纸厂印记研究》 《春秋衡库》一书,芝大缺书名页,北大图书馆藏同版书前题有一文,初步理清纸厂有色印记的原委与年代,并援其以考定某些古籍印刷年代。李长庚天启五年序,因着录为“明天启五年吴县昆池刻本”。作者发现北大与芝大两本之卷一及卷五版心为单白鱼尾,与他卷单黑鱼尾不同,凡例亦增加两例,更重要的是,两本永远蓝色长条形图案的印记,由是据两本皆明天启刻清修补印本。同理,因芝大与众多图书馆皆有收藏者的题为崇祯刻本的《禹贡汇疏》,因北大图书馆藏本卷二第八页钤有纸厂印记,遂亦疑其为崇祯刻版之后印本。用纸厂印记来佐证印刷年代

作者以经学学者的身份撰写书志撰写,书前《前言》中尝云:“本书志之撰作,除对经部各书作适当之著录”,使读者得以恢复对中国传统经学有基础之了解外,亦期望书籍志可作为有志军队经学研究者之梯航。”悬此标准要求,“恒自惕励”,力求文献正确,论证有据,,解读无误。而在一些人物生平和经典内容介绍方面,也尽量详细,使一般读者一编在手,少假他求甚至不假他求,而能明了经籍籍者,抄者,刊者,序跋

迭经清末民初之战乱与通商,古籍外流不计其数,而通过中外文化交流越来越多,古籍影印取代和撰作书志介绍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企盼此类书志撰写到一定程度,能有人有人总结梳理,描述中国古籍外流途径和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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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上中国书籍史上重要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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